狱中病亡14年后，他被宣告无罪

　　来源：澎湃新闻

　　二十年，一份无罪判决终于抵达，但等待的当事人，已长眠地下。

　　2026年1月15日清晨，河北霸州一座坟前，张坤宇和家人将一份彩印胶装的判决书轻轻放下。纸页上，“被告人张宝财无罪”的字样，与墓碑上爷爷的名字遥相对望。

　　张宝财被卷入的是一起合同诈骗案。2006年，张宝财被4人指控虚构事实、骗取隔离栅栏款项。他始终坚称自己无辜，钱款交给了上线“孙双”。

2000年前后的张宝财。本文图片均由受访者供图

　　该案侦查机关出具证明称，查不到“孙双”该人及其公司。为此，2007年太原市两级法院采信上述证明，认定张宝财犯诈骗罪，判处有期徒刑14年。

　　2012年，时年70岁的张宝财狱中死亡。家中人未放弃申诉，张宝财孙子张坤宇受该案影响，坚定选择就读法律专业。2020年，从中国政法大学在职研究生学业完成后，张坤宇寻求律师帮助，开始了漫长的翻案之路。

　　他们发现，“孙双”并非幽灵。其真名孙玉飞，因诈骗罪2011年被捕，2013年被判刑6年。北京大兴区法院的生效判决显示，孙玉飞是虚构“隔离栅栏项目”实施诈骗的真凶，而张宝财是孙玉飞的下级代理商，并不知该项目是虚构的，不存在共谋。

　　这关键证据，如同一把钥匙，撬动了尘封近二十年的错案铁门。

　　2023年，太原中院决定再审，继而发回重审。当“查无此人”的“孙双”以“孙玉飞”的真实身份出现在重审法庭时，往事得以重新理清。

　　2026年1月14日，太原市迎泽区法院对该案作出判决，宣判张宝财无罪。

　　张宝财无罪判决书

　　虚假的隔离栅栏项目

　　张宝财是河北省霸州市南孟镇南孟村人，20世纪80年代初期，张宝财就在霸州成立了五金冲压件厂，是乡镇和村子里面重点扶持的几个企业之一。

　　后来，由于工厂业务比较单一，张宝财希望在北京找到更多的机会，以发展自己的五金加工行业。

　　案卷显示，张宝财称，2001年10月他就在北京昌平区注册登记了北京中资创业经贸有限公司（下称中资创业公司）。就在那一年，他在北京一家“信息部”（即信息中介机构），交了3000元的信息费。

　　中国加入WTO（2001年）后，制造业和外贸井喷式发展。在当时信息不透明时代应运而生的线下信息中介，为很多生意人提供了最初的商业线索。

　　在“信息部”的推荐下，张宝财认识了孙双。孙双自称是澳大利亚（澳洲）天圣国际商贸财团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天圣财团）中国项目工作部的负责人。孙双称，天圣财团于2001年与慰诺（华营进出口集团）总公司签订了一份《隔离栅栏》组织供货合同，工程总量为660万套，价值85800万美元。

　　“他给我看过两份合同，是加拿大的一家公司和澳大利亚的一家公司签订的隔离栅栏购买合同。”张宝财在供述中称，他以中资创业公司的名义与天圣财团签订合同，承接220万套隔离栅栏项目，然后对外发包。

　　除张宝财公司外，还有2个公司成了天圣财团的发包商，发包商们负责再找生产商，全国数十个企业和个人参与到该项目当中。其间，孙双多次组织给生产商培训，收取培训费、会议费和保证金等。

　　然而，发包商、生产商交了款后，该项目却未能继续推进。

　　后来的判决显示，所谓隔离栅栏项目其实是个虚假项目。澳大利亚大使馆北京澳大利亚联邦警察联络处出具的对天圣财团的查询结果证实：该公司已在2000年5月11日注销。

　　而这个项目中的所谓合作方——慰诺（华营进出口集团）总公司，经国家工商行政管理总局信息中心的查询结果证实：未查询到该公司相关档案信息。

　　2026年1月27日晚，澎湃新闻电话联系上刑满释放的孙双（即孙玉飞）。对于项目，孙玉飞表示：“最早我引进这个项目，然后给他们去做，后期的情况我就不知道了。”对于张宝财的案件，他说参加了庭审，也听说了无罪：“现在搞不清楚了，我不知道怎么回事。”

　　查无此人的“孙双”

　　2006年8月，参与隔离栅栏项目中的柳凤池、王锦忠、赵庆喜、赵书诚四人先后向公安机关报案，控告张宝财合同诈骗。8月31日，张宝财被刑事拘留。

　　张宝财被指控在2000年5月到11月之间，虚构事实、隐瞒真相，先后与报案人签订隔离栅栏项目合同，收取工程保证金等合计约55万元。

　　张宝财则辩称，自己无诈骗故意，也无诈骗行为，收取的款项除了必要开支外，全部交给了孙双。他同时称，报案人也认识孙双。报案人则表示否认。

　　能否找到“孙双”，成了该案的关键。

　　2006年9月20日，太原市公安局迎泽分局经侦大队出具《情况说明》称：侦查期间，根据被告人张宝财提供的线索，办案单位前往北京在北京市公安局户籍部门未查找到孙双的户籍资料，在北京市各级工商局也未查找到孙双所成立的公司。被告人张宝财至今亦不能提供该与孙双所签承揽加工业务合同及把部分工程保证金交给孙双的有关凭证。

　　为何没能找到“孙双”？案件启动再审后的2024年7月3日，太原市公安局迎泽分局经侦大队的《情况说明》称：2006年，本案侦查过程中，张宝财交代把部分赃款交给孙双，但只能提供孙双这个名字，提供不出有关查找孙双的其他线索，全部询问、讯问笔录中均未提到孙玉飞的名字，当时全国户籍查询系统尚未联网，办案人员专门前往北京核查孙双户籍信息、查找孙双本人，在北京市公安局相关户籍部门查找不到孙双个人户籍信息。

　　“现了解到孙双系孙玉飞的曾用名，依照当时的查询条件，只能根据现用名查询到本人户籍信息，无法通过曾用名查找到本人户籍信息。”《情况说明》称。

　　张宝财的辩护律师李金宝在澎湃新闻受访时认为，当时的侦查人员并未尽职尽责，张宝财曾提供过孙双的电话、公司等信息，如果详细核实是能查到孙双的情况。

　　2007年7月4日，太原市迎泽区法院对该案做出一审判决，认定张宝财犯合同诈骗罪，判处有期徒刑14年。张宝财不服，提出上诉。2007年9月28日，太原中院作出刑事裁定，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关于张宝财所提“其将收取被害人的一些款项除必要的开支外其全部交给了孙双，其没有诈骗他人”的上诉理由，太原中院在判决书中表示，经查，公安机关的《情况说明》证实查不到孙双该人及其公司，各被害人也均没有认识孙双该人的证言，且张宝财也不能够提供孙双个人的具体身份情况及确切地址，故张宝财所提上诉辩解证据不足，不予支持，予以驳回。

　　孙玉飞在2026年1月27日晚向澎湃新闻承认，孙双是自己的曾用名，当时和张宝财等人打交道时就用了这个名字。对于后来改名原因，他称“有特殊情况”。

　　狱中病亡后，孙子立志学法维权

　　张宝财获刑后，家人一直没有放弃申诉。

　　张宝财孙子张坤宇（右一）和辩护律师李金宝（左一）、李长青（中）。

　　张坤宇对澎湃新闻表示，爷爷被判刑入狱后，整个家族都遭受了严重的舆论压力和歧视。在村子里，他们家常常被指指点点，有时过年甚至不敢回家。奶奶年事已高，因承受不住外界的压力，曾一度想自杀，幸得儿女轮流照顾才未酿成悲剧。

　　张坤宇还记得，2011年夏天，他和父母一起到晋城监狱会见爷爷，没想到，这次会是爷孙两人的最后一面。

　　2012年7月，家属接到通知，张宝财在晋城监狱突发心脏病身亡。那时的张坤宇正在读高中，一开始家人还瞒着他，后来瞒不住了。家人面对案件存在诸多疑点却无从下手，张坤宇立志学习法律。

　　2014年，他考入一所大学就读法律专业。本科毕业后，他又读了中国政法大学刑法学的在职研究生。其间，他在北京京谷律师事务所李长青律师的帮忙下，开启案件调查。

　　他们只知道北京曾经有公安机关调查过此事，找了监狱方面也未提供有效信息，于是尝试借助天眼查等工具，反复查看孙双涉及的几家公司。

　　突然有一天，张坤宇收到系统提醒：其监控的孙双的一家公司突然上了失信名单，理由是孙双未支付35万赔偿金。张坤宇顺藤摸瓜，找到了该案的执行依据，是一起北京市大兴区法院的刑事附带民事判决。

　　凭借案号，他们前往大兴区法院申请调取资料，拿到了孙双的这份判决。这份判决开头赫然写着：被告人孙玉飞（曾用名：孙双）。至此，他们才知道，原来孙双真名是孙玉飞。

　　判决书的内容更是让张坤宇了解到事件的更多信息。孙玉飞2011年涉嫌诈骗罪被捕，之后大兴区法院在2013年认定，孙玉飞利用已注销公司为慰诺（华营进出口集团）总公司生产隔离栅栏的事实，以培训等名义，骗取多名被害人钱财，且数额巨大，认定其犯诈骗罪，判处有期徒刑6年。

　　判决书显示，张宝财曾在狱中配合侦查机关对孙玉飞案的调查。张宝财指认孙双让其向外发包、收对方的预交合同费、担保费，后张宝财把钱都交给孙双。在案证据中有一份《紧急商务通知》显示，张宝财公司向孙双公司支付项目费53万元。

　　案卷显示，北京大兴司法机关查明孙双和张宝财之间没有共谋，故没有对张宝财立案追究刑事责任。

　　“孙双”现身，重审改判无罪

　　张坤宇说，提交孙玉飞的判决书后，很快引起了太原中院的领导重视，开始对该案进行立案审查。其间，张坤宇继续申请调卷，“2023年7月，案卷终于在迎泽区检察院被找到。”

　　在北京乾成律师事务所律师李金宝的帮助下，他们形成了案件的法律意见，提交到太原中院审委会。2023年8月25日，太原中院决定启动再审。

　　发现孙双存在后，太原中院决定启动再审并将案件发回重审。

　　2023年12月15日，太原中院撤销原判决，发回重审裁定。太原中院再审认为，根据张丽霞（张宝财之女）提交的北京市大兴区人民法院刑事判决等，可以认定张宝财所供述的孙玉飞（孙双）及其虚构已被注销的天圣财团从事“隔离带产品项目”进行诈骗犯罪活动的事实。原判决、裁定认定部分事实不清。

　　重审法院——太原市迎泽区法院随后对该案进行了新的审理，当年办案机关的侦查人员、已刑满释放的孙玉飞等先后参加庭审。孙玉飞在庭审中不认可项目虚假，不认可和张宝财合伙诈骗，承认确实有收取张宝财部分钱款。

　　2026年1月14日，太原市迎泽区法院对该案作出判决，宣判张宝财无罪。

　　法院认为，张宝财在案发时以中间商的身份与他人签订加工合同并收取钱款，但并无充分证据证明其在案发时明知案涉项目为虚假，认定张宝财具有非法占有目的和诈骗行为的证据不足。因此，公诉机关指控被告人张宝财犯诈骗罪不能成立。

　　“拿到判决时，我第一时间的感受是：心里的石头放下了。但内心没有特别多的喜悦，而是一种沉重无言的感觉。”张坤宇说，没有人能够理解申诉之路到底有多艰难，以及被冤了20年的心情是怎样的滋味，希望类似的司法悲剧永远不要再上演。

　　当天，他们驱车从山西太原赶回河北霸州。次日清晨，张坤宇和家人拿着几份彩印胶装判决书来到了张宝财的坟头，“告诉爷爷案子平反了”。

　　(澎湃新闻记者 王选辉)

责任编辑：过博文